創作沒有絕對的正確,本年(2008),宗成將為您訪問連載漫畫家,創漫的作者以及同人誌作家,以及相關動漫畫出版從業人員,聽取他們多方面的意見,創作的靈感,以及實務的經驗,供創漫的各位網友們參考。

VOL1:彭傑(漫畫創作者)

◎時間控制與題材選擇

韋:漫畫創作的時間控制?

彭:時間控制,像我自己而言的話,我會把最多的時間留給編劇和分鏡,後面作畫的時間會盡量壓縮,所以我現在一頁絕對不超過三個小時,畫簡單一點是一個半小時,畫認真一點是兩個半小時左右。指的是打草稿到完稿上網點,對白的量,這種時間能壓縮盡量壓縮。

在短時間達到我要的效果,我覺得這是可以偷吃步的地方,就是我剛才講的,背景可以用貼的之類,只要效果不違和,有達到效果,就OK了,對一個講故事的人而言的話,那種東西實在不需要花掉大半時間。

當然對於初學者對於筆都還不會握的話,這就要好好加油,當跨過畫技想要去講故事的時候,這就變成一個反射動作。為什麼那些繪本都畫的這麼細,有他們的訴求在,把週刊拿出來看,一些少女漫畫家的畫風其實都畫得很簡單,因為他們的重點是在講故事,他們不會拿太多時間去刻畫面。

關於劇本這件事情,很多年輕漫畫創作者堅持說,我不要找助手,我也不要找分鏡,我想畫我自己想畫的東西,很多人都是這個樣子,我覺得這是一個好的事情,但我覺得目前的心態可能要改變一下,就是原創的故事如果要賣的話,你就要耗費很大的成本和時間,弄出一個好作品是一回事,二是你怎麼推銷,有沒有人要買?有太多媒介需要考量,甚至你看好萊塢很多的導演都還在拍改編,小說紅了拿來改編,其實我覺得二次創作這種東西可以不要去排斥,跟同人是不太一樣的東西,你把一個既有的故事用自己的方法詮釋出來,而且講的更好,我覺得是一個更難的難題。

而且你要改編這東西就表示他值得再改編,是個好作品,你改編可以視為一種挑戰,你要畫出比原作更好的作品,我覺得這也算是一個不錯的挑戰。

韋:在別人既有的好作品上,其實再差也不會是原著的問題。

彭傑在網路上常被轉載的作品:魔戒惡搞版

彭:我這麼說好了,你想畫一個原創故事,你挑什麼題材,怎麼說都對啊,這是你想畫的東西,一個東西條件少,沒辦法用對錯去平衡時,相對的他就簡單,條件越多的題材,能作出好東西,就是別人故事都給好了,角色設定出來統統好了,你要怎麼改的好?

這是條件,在這種條件下你能作出好作品,就是厲害。而且像我剛剛說,小說一本的故事承載量很大,他改編成漫畫的時候,你要怎麼去斟酌,取捨?

我覺得改編是一種挑戰,題材不只是小說,或許可以改編周杰倫的傳記,當紅的人事物,那這是一種權宜之計,那我覺得也無可厚非,因為他並不會與你漫畫的理想衝突,同時也考驗你編劇和分鏡能力,如果你的目標是要當一個厲害的漫畫家的話,很多所謂的自尊是必須捨棄的。

韋:像李安也都是改編別人的作品,改的好才能看出這個人的能耐,把別人的故事用自己的手法講過,但大家都會說這電影拍出來是李安的作品。
彭:也會有另外一種問題啦,想不出故事是改編,改編可以考驗你的能力,在我們建築界也一樣,不可能說我想做什麼,業者就給你錢蓋,一定是業者想蓋什麼,才給你蓋。

當漫畫在我們成本不敷使用,無法作行銷後製的時候,這也是一條路。畢竟你還沒把名氣打起來的時候,必須做很多權宜的手段,我覺得這種東西不需要去排斥。

◎本土化?

韋:對台灣漫畫有什麼看法?

彭:對現象的看法的第一個是緬懷現象,像政府這幾年行政院有發一些錢補助漫畫,然而接到這筆錢都是老一輩的作者,他們會認為說台灣的漫畫環境還停留在審查制度之前的那種作品,大嬸婆阿三哥,後期的四郎真平,他們覺得那個才是台灣漫畫。

我認為那是沒錯的,以那時候台灣漫畫發展而言的話,那算是台灣漫畫,但是現在有幾個很嚴重的條件我們必須考慮,第一你把那些作品拿出來,現代重新出版發行,會看這些作品的是哪些人?大多已上了年紀,那時我去朋友家,看到他父親收集的四郎真平漫畫,我就很好奇這是被譽為台灣漫畫財產的作品,但是看過之後發現他的內容已經跟不上時代,畫工是同期原子小金剛的原始感,但是他是某些人的共同記憶,這就是所說得緬懷現象。

他出現在那個時代,他是對的,但是你不能把那個東西當作是一個現代漫畫創作範本,這是一個不好的迷思,不能一直要求國人說早年就是這種風格很有趣啊,那現在為什麼畫不出來呢?共同記憶雖然是無可取代,就算你拿海賊王給他們看,他們還是會覺得四郎真平好看,但是套用到現代來說略嫌牽強。

另外一些的作者,於當年紅過,現在大部分都在往香港,大陸發展,或者不畫漫畫,他們對於新一輩的會有一種心態,他們會覺得說,我們這麼強現在台灣漫畫都這樣,憑現在的新人怎麼可能呢?不帶新人,不會說想把技術傳承,我認識不少有才能的朋友,反而是在做助手之後,因為實力不錯,就只能做助手,無法出道,出道來搶飯碗,怎麼可以呢?很多這種心態是不正確的。

韋:像以前武術拜師,師父的獨門功夫最好,自己留一手,不傳給弟子。

彭:如果早期台灣沒有審查制度,或許那些老漫畫一路發展到現代,台灣漫畫可能會有完全不同的風貌,真的會有他的文化魅力留存。很可惜,中斷了。台灣漫畫如果這40幾年發展沒有中斷,發展下來其實是很可觀的。

韋:結果現在出版社反而都向日本取經。

彭:所以很多人在說風格的事情,很多人在要求,本土漫畫是什麼?那傳承斷了,目前是沒有本土漫畫的風格這種東西的,大家都在說畫的都跟日本人一樣啊,你應該畫出台灣漫畫之類的,很多人在這時候就會走錯路,把題材跟風格搞混,今天我們來畫原住民漫畫,廖添丁漫畫,一定要畫成早期那樣嗎?那是風格,跟題材是兩回事,就算你畫媽祖過台灣,你用的還是日本的分鏡方式,用一模一樣的手法,只是題材是本土而已,所以題材本土化與風格本土化完全是兩碼子事,很多人把這個當作迷思。

之前在某雜誌討論版,就有人在討論這個問題,那時就有人說老夫子是那個時代的漫畫家,太好看了,我們現在畫不出來之類的話,我就回文說現在還沒有文化這種東西的出現,有人說鄭又菁畫過俠王傳啊,我覺得這是題材,畫廖添丁,用池上遼一的風格來畫,那是台灣漫畫嗎?

韋:那也是台灣漫畫。

專家是訓練有素的狗

彭:是台灣漫畫,不過在風格上,又回到我之前講的,抄襲這件事情。為什麼要急著去區分說,日本和台灣的不同呢?這個想法有時候會侷限住,東西好看就好啦,為什麼一定要用台灣畫風?一定要跟別人不一樣,一定要區分一個團體,一定要自己的團體冠一個名號,有別於其他人才會高興。

那我覺得這種思想是必須要被馬上放下來的,我們不可以太執著於風格這件事情,我覺得風格是經過長時間磨練出來的,他或許會產生,但是你不要急著說我一定要有風格,為了風格去畫漫畫,我覺得不需追求,風格雖然重要,不過他自然就會產生.,就像你畫久了以後,作品會慢慢反應你這個人的個性。

韋:其實你一開始是模仿別人,畫到最後其實作品會越來越不像,那個風格就是你自己的風格。

彭:自己是什麼人,就是什麼風格,不能強求,而且也避不掉,是自然而然會產生的。

韋:最近的新起漫畫作家呢?

彭:我是沒什麼接觸,但感覺上太熱血,現在三大本土漫畫雜誌,有很多都是在販賣年輕小孩的熱血,當然我覺得說一定會有人想要畫漫畫,現在這個時代想要畫漫畫的人數比起我們那個時代多,熱血永遠是找不完的,因為有很多人想當漫畫家,這個熱血真的是好事,因為人有了熱血就想做些事,但這熱血被錯誤利用之後,相對就變得可悲,把熱血當作消耗在循環,一直在燃燒,就是熱血啊,可以不用拿稿費啊之類。

韋:誰不想拿稿費啊,像現在有人叫你不要薪水上班,誰要去。

彭:不過他們還好的是,他們沒有在題材上被限制住。

韋:其實多少最近都走向網路遊戲類的架空世界結伴打怪。

彭:就是那種很日本少年漫畫的路。關於題材這件事我補充一下,就是企業界最近很有名的一句話,“思想國際化,行動本土化” 。

韋:最好的例子就是中國最近拍的大片,使用國際的手法在拍。

彭:對,要用國際的手法,好萊塢的電影出來,全世界的人統統看得懂,這些手法大家都知道都可以接受,你要做的好,你就要用這個包裝一個本土的東西,像東方這幾年鬼片之所以成功,就是鬼片把輪迴這些觀念帶進去,因為西方鬼片只會嚇人而已,西方人覺得新鮮,這是東方人自己本土特有的東西,需要找一個題材,那個題材是可以單獨抓出來,好好包裝後是可以販賣到全世界的,像西方人看東方影視只會看功夫電影,因為功夫很新鮮。

另一個例子就是強烈的獨占,印度就是一個強烈的例子,他們非常愛國,因為他們文化深厚,所以他們對自己的文化非常執著,假如影片上映的話,你架構再差他們都會看,那時候我去印度就很妙,寶來塢的片子奇魔俠的票房是蜘蛛人的2.5倍,因為他們大廳都由本土電影獨占,我連變形金剛的海報都看不到,但這種情況在台灣不成立。

台灣在還沒有完整的文化之前,就已經被太多的文化入侵了,中國,日本和美國文化的混雜。

在台灣還有另一個現象,是我們自己的文化,我們自己都沒有共鳴的,比如說廖添丁,現在年輕人只想說他很帥,例如做原住民,但漢人沒有與原住民相同的共同文化記憶。

韋:廖添丁,之前有部電視劇,耍酷刷帥,但是創作者沒有想到說廖添丁的中心思想在哪?廖添丁故事本質是個台灣反殖民的悲劇英雄,但編作完全捨棄這種精神,只想把這拍成蘇洛。

彭:現在在台灣有個不好的想法,我們認為本土的東西反而是我們已經遺棄的東西,可是我們對於我們的歷史不見得有共鳴。

補充另外一個現象,就是行政院的補助,這不論在漫畫界或其他領域都會發生的事情,就是像漫畫劇情獎,高額獎金,反而有反效果,一個人五十萬,那一個漫畫家,你畫的再紅,你在出版社連載,一年都很難領到50萬,所以一年參加一次劇情獎,反而是變成職業漫畫家去搶這些名額,搶完以後也沒有出版。

韋:得過劇情獎有出版的並不多,市面上看的寥寥無幾。

彭:當然好作品在台灣難以推銷這也是一件事情,把一些好的,紅過的影視小說畫成漫畫,還不一定好賣。因為台灣太多創作媒介,是以消費性為主,像鄉土劇八點檔就是消費性,最厲害的地方是,前面幾集沒有看,就中間插進去看都接的起來,讓人想看下去,這是他們厲害的地方。

韋:布袋戲也是,沒有在看的人中途進去看了一集,不知道前面在演什麼,但就會想繼續追下去,布袋戲是一個可以讓連載創作者參考的事物。

彭:當作品很商業化的情況下,他沒有創造什麼理想性的情況下的話,他所必須的手法就是,很容易就要讓讀者進入狀況,很消費性的手法。現在很紅的很多少年漫畫皆是如此,像海賊王,前幾集都沒看從中間觀賞都看得懂,但是他有達到效果啊,仔細想想,看漫畫的真正目的為何,就是看”爽”。不一定要有什麼很大的道理或理想,娛樂效果達成最重要。

不過某些本土漫畫雜誌反而太過於重視娛樂這件事,搞到作品內中心思想完全沒有。

◎仍然是觀念

韋:畫技這東西,其實你看得懂他在畫什麼就OK。

彭:不過他們畫面跟分鏡都還不行,魄力不足,如果你要畫那種打鬥漫畫的話,畫面魄力不足便不行,這是很難的部份。像你在看駭客任務等等那種打鬥以為很簡單,但鏡頭擺設到動作調度其實是最花時間的也最困難的。漫畫如果要畫純娛樂漫畫真得很難,不要太小看他。

韋:譬如很多萌系的,反而找平常畫正常類型的畫家畫萌系還萌不起來。

彭:像這種大家都在畫的風格,要畫得出眾,反而更難。所謂純娛樂狗血類的題材,其實可以不用去排斥,我自己嚐試過,雖然自己覺得成果SOSO,就是連載的勇者,當初就是把劇本單純化。因為連載的雜誌上,我覺得跟讀者群有關係,他們其實不太喜歡這類題材,但我還是有學到一些很基本的操作手法,娛樂漫畫事實上是蹲馬步的好機會,基本的分竟與起承轉合和情緒壓縮,動作與畫面之類,其實都很好練習。

目前的情況下,台灣的美術人才,其實很多了,但會說故事的人才,還是很少,我覺得漫畫還是有出路,當在台灣能做到可以用圖畫講故事佔有一席之地並闖蕩天涯的話,會講故事的人事比較吃香的。因為在台灣真的很少,台灣厲害的畫家太多了,能講出一個好故事的卻很少。

彭傑作品:勇者(月刊連載)

韋:有沒有小說家要去請漫畫家來畫作品?
彭:厲害的大多自視甚高,只畫自己的故事,結果都SOSO。

韋:如果不做漫畫,會改作什麼行業?

彭:我是學建築出身的,後來慢慢有一個想法是覺得說,四大皆空,很多東西本質都一樣,都是做設計,你要把漫畫家跟電影來比較,漫畫家就是漫畫的導演,小說家就是小說的導演,其實本質都一樣,導演要做什麼?設計劇本編排,這也是一種設計家,不管是平面設計,多媒體設計..等等。

你都是在設計,都是在安排一個東西,這東西能感動人心,能影響一個人的情緒,那他可能是劇本,也可能是作品,他可能是各種不同媒介的東西,你能把故事說進人心,我覺得就是成功的設計者。

你用這個說服自己的話,就可以不用這麼侷限在漫畫這一塊,你要做任何事情都OK。

我覺得創作是一種收-放-收的階段,第一個階段是收,你要被迫去練習一些基本扎實,無法去改變的東西,比如說人物畫面骨架,有些客觀的東西是你必須去練習的,當這東西熟悉之後,你必須忘記他,就是第二階段,用很直覺的方法把他畫出來,這時你把之前很嚴謹的作品拿來比較,就會有所衝突,在這衝突中,你會想到新的東西,屬於你自己的成長,這時候你已經把那些東西全部記在腦海裡面了,就已經收放自如了。

最後一個收跟第一個收不一樣,就是無招,你再也不會被一些分鏡手法限制住,像我剛剛提的少年漫畫的手法,翻頁要爆炸形的跨格,一些很基本的東西,但是你去翻少年漫畫,很多是不守這些規則的,對於整個作品而言,他可能已經不是這麼重要了,不會再去鑽牛角尖,這時候格子就幾乎跟你身體一部分一樣,是很自然而然的被你收放出來,不會再去拘泥於一些公式化的東西,但是下筆就會是好東西。

當然這境界的等級叫做大師。

韋:這境界大概只有手塚治虫達到。

彭:對,像電影也是一樣,電影是無法用一些很正統的公式去解釋他的,可是就是覺得很好看,像宮崎駿也是一絕。

韋:宮崎駿最後幾部,像神隱少女,信手拈來就是好作品。

彭:這個是要靠很長時間的琢磨,閱歷還有個人的潛質。其實還要看天份,這點就只能慢慢努力了。起碼努力夠的人就算再沒有資質也可以突破到第二階段,來到第二階段都已經是個不錯的作家了,靠著努力也可以達到一定程度的功效。有沒有天份是一回事,但是腦筋死就沒藥救,很多東西是觀念上的改變,像早期我高中時期畫漫畫一頁完稿至少要七個小時,後來突然變成一個半小時,完全只是想法改變而已,更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特訓。

然後你會覺得說,這東西根本不重要,為什麼當初會這麼看重,其實根本不重要,強調重點就好,有些心態上的東西要去改變,扣掉睡覺你一天只有12小時,你的時間有限,就是要學會抓重點,觀念一通,很多事情都迎刃而解了。

 

全篇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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